2007年6月28日,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的灯光打在我脸上时,我的手心全是汗。台下坐着姚明、王治郅这些我从小仰望的名字,而此刻,我——易建联,一个来自广东的20岁少年,正坐在绿屋(选秀球员专属区域)里等待命运的宣判。当大卫·斯特恩念出"密尔沃基雄鹿队选择易建联"时,我眼眶瞬间红了——这一刻,我成了继姚明之后NBA选秀顺位最高的中国球员。
记得12岁那年,我在深圳街头的水泥地上第一次摸到篮球。那时候的篮筐锈迹斑斑,球鞋磨破了就缠胶带继续穿。每天训练完,白色背心上总会结出一圈盐霜。2002年进入广东宏远青年队时,教练说我的跟腱长度堪比黑人运动员,但我知道,光靠天赋远远不够。
2004年雅典奥运会,17岁的我坐在替补席最末端。看着姚明在场上大杀四方,那种震撼至今难忘。回国后我疯了一样加练,每天500个中投雷打不动,直到保安来关场馆的灯。两年后的CBA总决赛,当我捧起冠军奖杯时,球衣早已被汗水浸透——我知道,是时候挑战更大的舞台了。
2007年春天,NBA球探突然蜂拥而至。他们拿着秒表记录我的折返跑,用卡尺量我的臂展,就像在评估一件商品。有篇美国媒体文章让我记忆犹新:"这个中国大个子能适应NBA的对抗吗?"训练馆的深夜,我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英语采访:"I'm ready to prove myself."
芝加哥联合试训那天,我的体测数据震惊全场:2米13的臂展,垂直起跳78厘米。但更难忘的是技术训练时,某个球队经理悄悄说:"他太瘦了,会被撞散架。"回酒店后,我往嘴里塞了双份牛排——从那天起,我的食谱里每天多了3000卡路里。
坐在绿屋的沙发上,我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。妈妈特意穿了红色旗袍,她说这颜色吉利。当雄鹿用第六顺位选中我时,现场中国记者的欢呼声盖过了嘘声。戴上雄鹿队的帽子那刻,我突然想起2001年王治郅登陆NBA时,14岁的我在电视机前啃着冰棍的画面。
发布会后接到姚明的电话,他说:"准备好,真正的挑战刚开始。"深夜回到酒店,我看着窗外纽约的霓虹,把选秀手册翻到雄鹿队阵容那页——那里印着我和安德鲁·博古特的名字,我们将组成密尔沃基的双塔。
第一次走进雄鹿更衣室,更衣柜上我的名字被拼成了"YI JIANLIAN"。首场季前赛对公牛,本·华莱士一肘子把我顶出底线,裁判居然没吹犯规。那天晚上我失眠了,反复看比赛录像到凌晨三点,发现自己在卡位时总下意识收着力气。
2007年11月9日,我在对阵火箭时砍下19分9篮板。赛后更衣室里,莫·威廉姆斯拍着我肩膀喊"Rookie got game!"但紧接着的12月,连续的客场背靠背让我的脚踝肿得像馒头。有次赛后冰敷时,训练师悄悄说:"勒布朗21岁时也经历过这些。"
最难忘的是第一个圣诞节,整个更衣室都在讨论火鸡配方,而我躲在公寓煮火锅。查理·维兰纽瓦有次好奇地尝了我的老干妈,辣得灌了半桶矿泉水。后来我们发明了"中国文化夜",队友们学着用筷子夹花生米的样子,成了更衣室最欢乐的时光。
语言障碍闹过不少笑话。有次我想说"screen play(挡拆战术)",脱口而出成了"green tea"。但当我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讲完第一个战术会议发言时,教练组集体鼓掌的样子,比任何得分都让我骄傲。
五年NBA生涯,272场比赛,场均7.9分4.9篮板。数据网站可能只记得这些,但我记得更多:记得在密尔沃基零下20度坚持晨训时呼出的白气,记得新泽西球迷为我做的"YI CAN FLY"标语牌,记得达拉斯夺冠那年诺维茨基对我说:"你本该是其中一员。"
现在每当看到国内小球员模仿我的后仰跳投,就会想起2007年那个紧张的夜晚。如果要对20岁的自己说句话,我想是:"别怕那些碰撞与质疑,正是它们让你成了今天的易建联。"NBA的旅程或许短暂,但它永远改变了中国篮球的想象边界——这比任何个人荣誉都珍贵。